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翁偶虹:我与金少山(一)

时间:2019-07-12 23:07  来源:未知  阅读次数: 复制分享 我要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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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原题目:翁偶虹:我与金少山(一)

  我童年学过花脸,青年大唱花脸,丁壮涉猎剧场,虽然对于生、旦、丑末、武生、小生、老旦、武旦都感乐趣,而因为个性的偏心,老是凸起地喜好花脸。从一九三一年起,很想集中精神处置剧作,写几本以花脸脚色为主的脚本。但事与愿违,几年之中给程砚秋、李玉茹、宋德珠、黄桂秋、吴素秋、黄玉华等编写的脚本,都是以花旦为主;给徐东明、徐东霞姐妹编写的《杜鹃红》,也是生旦并重的戏。时势潮水,波及砚田,把笔扼腕,徒呼何如。

  一九三七年,金少山北来挑班。我被这位十全大净的艺术魅力所当局,金戏无戏不听,每场必到。金少山与高庆奎在上海合作《三十六友》时,曾结为盟兄弟。我因庆奎兄引见,得识少山,每作长夜谈,辄恨相见之晚。

  少山时常述及在上海排练新戏的经验,成心无意流显露要我给他编戏的心愿。我认为此时的金少山,正如偏师凸起,所向披靡。几多年来沉溺堕落为开场的铜锤戏、架子戏,得其捷足先得,则跃冶之效如响。保守宝藏,取之无限,够他演一辈子的。何须双眉斗画再做新娘?仪其诚意,诺之罢了。他的剧团(松竹社)管事孙焕好像时兼管吴素秋剧团事务,我为吴素改编排了《比翼舌》,孙焕如曾请少山一观。现后相晤,颇多建议,他起首必定戏是“好戏”,只是吴素秋演来不大对路;谈到演员, 他出格关怀高德松扮演的葛嵘,他认为脚本赋与这个花脸脚色很多阐扬的余地,可惜演员不克不及为脚本“学舌”。他不是空泛地吹毛求疵,而是颇有见识的即兴表达了这番意义。我接管了他的攻讦,不为演员之才短而可惜,却为我这个做导演的才短而惭愧。因为他对《比翼舌》的评论,我又进一步领会到他确是个久排新剧的里手。从新剧之排练,谈到老戏之升华,他说得头头是道,证之舞台表演,无不若合符节。谈来谈去,说到昆戏问题。他说他学过《嫁妹》、《火判》、《芦花荡》, 还学过《庙门》、《功宴》。他很以《嫁妹》的师承自傲,是他的师爷爷何桂山一招一式教授他的。可惜在上海、北京都没有演过。他在张家口、哈尔滨曾演此戏于开场,副角滥竽凑数,演来毫无荣耀。我借机催促他在北京一露,他却来由十足地说:“昆戏本来就‘皮儿厚’,这出戏又是孤零零的一个折头,听戏的听不大白钟馗为什么要把妹子嫁给杜平,钟馗又是怎样样的由人变鬼,且是一个多事的鬼。光看那些架子身材,,还不如看《青石山斩狐》,光听那套[粉蝶儿],还不如听《单刀会》的[新水令],吃力不奉迎,犯不上劳人动马,说戏排戏。要演就表演个名堂来! ”我感觉他说的很有事理,便兴致勃勃地给他讲了《嫁妹》本源于《全国乐》传奇,是清代张大复的名曲。全本剧情盘曲,是一出神话味道的情面戏,虽有稠密的迷信色彩,却又有废除迷信的意义。钟馗由人变鬼,是因获得他未结缡的妹夫杜平的赞助,赴京招考,偶宿佛寺,看到僧众唪经为死者超度亡魂。他认为人死何必超度,完满是惑众哄人。因为他天性刚直,捣毁了道场,殴打了僧人,住持夜疏于地藏王,地藏王为了赏罚钟馗,引他误入鬼窟,遭到十鬼纠缠,身患疟疾,容貌变丑,所谓“五厉鬼夺其福,五厉鬼夺其寿”,也就是民间传说中“五鬼闹判”的来历。钟馗招考得魁,高中状元,不想金殿面君,因貌丑而被黜。他愤而不服,碰死于后宰门前,诉冤于昊天玉帝。玉帝念他为人耿直,又是被鬼纠缠而遭遇倒霉、怜其冤苦,封他为除邪斩祟将军,统管全国恶鬼。已经赞助过钟馗的杜平,精于货殖,这时已获得皇帝的封赠。杜平便将钟馗容貌变丑的冤情申明于朝,皇帝又追封钟馗为终南进士,状元及第。钟馗深感杜平之义,履行生前诺言,陈列了笙箫鼓乐,把未结缡的小妹送嫁到杜平府中。后来杜平晋爵为五路钱财总管,和他别的一盟的四年弟兄,同被玉帝封为五路财神,钟馗又前去恭喜,舞笏戏蝠,意味着 福自天来。所以南昆演此戏,别名《财神记》,是一出神话意味的吉利灯彩戏。

  金少山凝思听了我讲的钟馗原委,拍手称快,频呼好戏。他索性爽快地说:“这么个好材料,您怎样不编个全数钟馗传?也叫我多置二亩地! ”我也率直地说“只需你演, 我就编。”少山边从鼻烟壶里给我添了些鼻烟, 边说:“咱哥儿俩说一不二,是不是立个军令状? ”我即兴回覆他:“言重了。”

  喜遇知音,其乐何如。我出于一时兴奋, 只用一周时间便把《钟馗传》脚本写好,润色之后,复写两份。少山一见脚本,顾不得和我寒喧,就在床上盘着腿儿看得入了神。忽又放下脚本,向床上乱找,找着了两只袜子,仓猝穿上。本来他有个赤脚的习惯,在家起居老是赤脚。我认为他是怕脚心着凉,坏了嗓子,便说了声:“穿上点儿好。”他浅笑点了点头,又垂头看脚本。看了两页,似乎又想起了一件工作,慌忙下床洗手,走到五斗橱前,把他亲爱的那只元瓷烟碟放在我面前,然后把几朵才摘下来的茉莉花悄悄地放在一个宋磁罇罐里,用象牙勺搅弄半响,毕恭毕敬地捧到我面前,往烟碟里倾倒少许。他严肃地向我抱拳说:“翁先生,您真是言而有信。我只顾看簿本,忘了给您道谢。”说着,垂头看了看穿戴划一的袜子:“得!袜子穿上了,鼻烟薰透了。我们唱戏的没有此外表诚意,请您受我一礼。”说着,抱起双拳,一躬到地。我仓猝长揖回谢,他挽住我的手说:“咱哥儿俩交情长哩!甭客(此字他用阳平声念出)气! 从今天起,我就钻簿本,还得请您协助研究。我每礼拜接您来家三天,吊完嗓子,人清净了,我们细谈。”其时我承诺他每周一、三、五夜间十一点后到他家。本来他的糊口,以夜为昼,每晚九时起床,十一点才吃“早饭”。

  金少山的糊口习惯,并不象外间传说的那样瑰异离奇。当然,一个艺术家有他本人的性格,性格安排步履,会表示出不寻常的现象。在我与金少山屡次的交往中,发觉他那分散放肆放任的作风有他本人的看法。例如,我每次到他家,他多是正在床上抽烟,立即放下烟枪,找着袜子穿上,下地洗手,摆烟碟,薰鼻烟,恭教地说一声:“你得着! ”然后又脱了袜子,仍然是赤脚抽烟,按例如斯,习认为常。我恍然大悟,他是以穿上袜子暗示尊崇,暗示过了,仍归本色。又如,他的早饭(晚间十一点摆布)并非象外间传说的那样四盘八碗,珍馐甘旨,而是简单得似乎比我的还简单。吃红烧肉只是一大碗,外加寸碟小菜,别无它味。不外,他吃的红烧肉是带骨头的。吃的时候,一小我独坐在迎门口的八仙桌旁,面前卧着那条他亲爱的蒙古狗“傻黄”。他吃一口肉,喂“傻黄”一块骨头,“傻黄”的眼睛驯服地望着他。他的眼睛也慈祥地看着“傻黄”。奇异的是,他的另一只亲爱的哈巴狗“乌鱼儿”看到“傻黄”吃骨头,从不谗涎欲滴地向它吠索,仿佛是各安其事,各守其则。早饭吃过,在厨役收拾碗箸之顷,端上一盘子白煮猪肝,“乌鱼儿”嗅到肝香,仍不吠索,静觑仆人。这时,少山漱完了口,又躺在床上抽烟,抽一口烟,撕一块猪肝喂“乌鱼儿”。顷刻,仆人烟足而爱犬腹果。他似乎很满意地说:“您瞧,这多经济,一斤肉,半斤肝,我饱了,两个小子(指“傻黄”与“乌鱼儿”)也足了,还不耽搁功夫儿。翁先生,我们到院子里遛个小弯儿。”我们一边在天井散步,他一边如数家珍地炫耀他所养的花卉盆景:那一盆是南洋买的,那一盆是香港买的, 那些是由云南、四川带来的……院子里电灯通明,耀如白天,夜间赏花,感应别有逸致。

  这一期间,他的门生吴松岩(吴钰璋之父)每晚十时摆布到他家里学艺。我总看到松岩不寒而栗地轻拂蝇帚驱蚊,不断站到夜半一时摆布。比及吊嗓子的琴师赵桂元来了,他才给金少山请个安,说声:“师傅,我走了。”少山声也不哼地址点头。我问少山:“为什么琴师来了,他倒走了?您吊嗓子,正好叫他薰薰。”少山说:“这不是我艺不轻传。我的腔儿时常变化,今天如许唱,明天就许那样唱,门徒们听了,摸不着诀窍,反而误事;莫如叫他仍听我在台上唱的,那算尺度。”我乘机问他若何变化唱腔,少山说道,“可怪哩!您瞧我在抽烟,脑子可没闲着。您再瞧我养的这些鸟儿,蓝靛、红靛、红子,也并不是单为嗜好,我常从鸟儿哨的音儿里悟出很多事理。我唱《锁五龙》那句‘见罗成不由我牙咬坏’的翻高儿唱,就是从红子的‘滴滴水儿’悟到的。我念白声轻气平,也是从蓝靛的‘小盘’悟到的。您再瞧我院子里养的那些花花卉草,也不是我婆婆妈妈地爱这些工具,而是从花卉的颜色姿势里找扮相。我演《忠孝全》王振的一红到底,就是从云南的红茶花想到的;我演《草桥关》的姚期,白满白蟒,越素越不嫌素,也是从玉兰悟到的……”他连续串说了十几小我物的扮相,都是取相于花,加以丰硕。

  我又问他:“为什么门徒进门,直挺挺地站了三四个钟头,不叫他们坐下歇一歇?”少山浅笑说:“您会不懂得我们梨园行的老实?这是老先生传下来的,大有事理!”事理安在,他注释说:“师傅家里常有亲朋闲谈,门徒们耳馋,贪听则心不专,耽搁学艺,必需给他们一点谋生,叫他们不克不及分神。所以唱武旦、旦角的门徒,一进师傅家门就得绑上‘跷’;唱文武丑的门徒,一进师傅门就得耗‘矮子’;我们唱花脸的门徒,进师傅门就得直溜溜地站桩,耗腰耗腿,天热了拿把蝇帚轰苍蝇蚊子,天冷了拿对双刀耍刀花,为的是耗膀子。花脸的工架,全在腰上、膀子上、脖子上,这三处的功夫不抵家,上台定脚步,使身材,不是端肩膀儿,就是折腰眼儿,才难看呢! 唱戏的,不把功夫化在日常糊口上,禁不住磕碰,就得露馅儿。您看那些好武旦、好旦角,绑上跷,就象长上去的一样!您的学生宋德珠不就是如许的功夫?好文丑、好武丑走起矮子,前不拱膝,后不露臀,就象生成的三寸丁一样!这都是他们的师傅严酷锻炼出来的呀!”

  这时,琴师赵桂元看了看手表,取出胡琴定了定弦。少山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檀木板,架在手上,徐行踱着说:“明儿个是《长亭》,我们嘣两句。”他只吊了两三段唱,放下板,呷了口茶,似有感伤地说:“戏台上的玩艺儿,哪一样不是功夫!您听杨老板(杨小楼)的白口张嘴就有‘合座彩’;余三爷(余叔岩)的唱工,非论几多段,都是流水音,就仿佛家常措辞一样,这都是功夫化入糊口里了。”赵桂元又响起了琴声,少山却说:“今儿个欢快,我还想和翁先生聊聊。收了吧!”赵桂元收起胡琴,逡巡而去。少山说声“不送”,目光敏捷扫向烟盘子旁边放着的《钟馗传》脚本。接着说:“我昔时学这出《嫁妹》可不容易,我们老爷子(金秀山)请师爷爷何九先生教授这出,师爷爷点了头,可不给我开曲子。先叫我学一出《斩五毒》。这也是一出‘判儿戏’(“判儿戏”指钟馗),净是身材,不张嘴,师爷爷每年蒲月初一到初五,准演五天开场。钟馗就是《嫁妹》的扮相,手里可拿着剑,分斩五毒。五毒不穿‘形儿’(形儿便是鸟兽套子),由武行分扮小妖,沟五毒脸谱,也分五行:蜈蚣归武花,蝎虎子归武生,蛇精归武旦,蝎子归武丑,蛤蟆归筋斗。钟馗每斩一毒,身材剑法各不不异,只用‘走马锣鼓’加‘紥膀子’是花脸行中的一个特殊扮相,膀子要紥,胸脯要楦,屁股要垫,满身上下都变了形,抬手动脚,另走一门。少山深有所感地说:“不只没有功夫不可,功夫不化在糊口里也不可。学会这出《斩五毒》,再学《嫁妹》,身上化了,才能顾得上嘴里的曲子。那年月,听《嫁妹》不单要看身材,还要听你唱的曲子是不是满宫满调、北曲正音;别的还要看你的神气、做派。据师爷爷说,他昔时也是选学了《斩五毒》,才学的《嫁妹》。所以传留了何爷爷一张照片;钟馗的扮相,一手握剑,一脚蹬椅。一般人都说这是《嫁妹》的剧照,其实,《嫁妹》的钟馗底子不垮剑,怎能亮握剑的势子?当然不是《嫁妹》。师爷爷晚年已不常演《斩五毒》,我学了,只是练功,从未演过,绝迹已久。

  难怪没人认识这出戏是《斩五毒》了!”说着,他在箱子里翻动一些像片,从中取出两大张来。一幅是钟馗握剑登椅的《斩五毒》,另一幅是四鬼一馗的《嫁妹》合影。他说,这张《嫁妹》是何九先生中年照的,眼睛上不戴核桃壳子,凭气功就能努出眼珠子来,何等威稜!四鬼只识其二,扮大鬼的是扫边花脸郝大个儿,驴夫鬼是其时的第一武丑麻德子。少山欢欣鼓舞地谈起没完,本来他自从看了《钟馗传》的脚本,乐趣即倾泻于钟馗,不单找出了这一箱子剧照,还到古玩铺、旧货店买相关钟馗的瓷玩、画页。

  金少山的性格,既不象憨厚冒失的李逵,也不象狡诈多疑的曹操;说他象张飞而放肆放任过之,说他象牛皋而坚毅刚烈不及,他似乎以敝履人生的立场,游戏世间。他看待伴侣,有时是一诺令媛,有时是说了不算。从心里尊崇的人,执礼唯恐不恭;从心眼里看不起的人,扳谈掉臂讲错,倒有些象戏台上的焦赞。华乐戏院毁火重建,揭幕的第一天特邀李少春改组后的“起社”露演《定军山》,侯喜瑞扮演夏侯渊;前面有少春的《跳加官》,侯喜瑞的《跳财神》。少山约我同看,座位早满,司理万子和特鄙人场门搬来三把椅子,我们列坐而观。后面拥堵的人群里,有人高呼“三弟!”少山似乎没有听见。那人又大声呼叫“少山三弟!”我们同时回头去看,本来是老资历的剧评家汪侠公挤在人群里,意欲分坐一席。汪侠公在日人十(有走之旁)听花主编的《顺天时报》时代就写戏评,自诩结识过谭鑫培、陈德霖、金秀山、黄润甫等老前辈,所以他称少山为“三弟”,以示亲近。谁想少山看过他的戏评文章,认为都无是处。此时侠公心想在众目睽睽之下,少山定会给他个别面,让个坐。哪知少山唯唯两声,回了句“侠公啊”, 又掉过甚来看《跳财神》。万子和抽身欲让,少山反而一手按住,低声说:“甭理他,没墨水,净拍老腔儿!”子和与我,相视一笑。

  因为金少山对汪侠公的立场,触及我思惟上的波动。我想,侠公的剧评,虽因兜揽戏曲告白而得载于各报。吠形吠声,老生常谈,终究他仍是个懂戏能写的文人。文人在演员的心目中落得如斯下场,不克不及不使我反躬自省——我交友的是红极一时的金少山。从此我留意少山的言行,能否“以国士待我”?在末节上,他的话都是兑现的。我每次到他家里,墙上老是吊挂着一两张新买的钟馗画页,名作也有,行货也有,以至木刻的朱砂判儿也不加选择地囊括而来。桌上也陈列着新买的钟馗瓷玩,上自道咸五彩,下至石湾开片,姿势高古,所费不赀。有一次,刘宗杨的父亲刘砚芳先我而来。刘砚芳是杨小楼的女婿,我的六舅父与杨小楼是老伴侣,我的表兄又与砚芳交好;我在青年时代,已经随侍舅父到笤帚胡同杨家,也与表兄一道茶食胡同刘家,对于杨小楼先生的名剧,我不单看过很多,并且在闲谈之中还听到杨小楼先生讲过一些表演经验。这时见到砚芳,如温旧梦,絮话不已。谈到杨先生的绝艺,少山也想起他在上海与杨先生同台表演时的花絮,时有弥补。我不经意地说:“可惜杨老板没了,杨派的工具都在宗杨身上(刘宗杨为杨小楼外孙,得真传), 无机会,您和宗杨来一场《连环套》。”我盲目此言不慎,哪料金、刘二位听到此处,始而瞠目相对,继而遑顾摆布而言他。我看出这里面大有文章,解铃还须系铃人,便忙指着桌子上陈列的钟馗瓷玩说:“您买的这些钟馗材料,我看仍是石湾的有神气。”少山捉到话头,把腿一拍说:“还有好的哪!可惜没买成。今天我起了个早儿,在海王村看见一只五彩的钟馗嫁妹鼻烟壶,画得真细,色头也好,款识康熙,索价五百。我还了三百,问不动,不断添到四百,还不卖,非四百八不成,仍是看我金少山的体面!可气又可惜,叫人好晦气落索性!”砚芳听了,似乎也捉到话头,便细致地问了烟壶的尺寸、画面的构图、瓷质的等份、五彩的色气,默然不语,移时即去。过了一天,我到少山家里,砚芳又先我而至。酬酢之后,砚芳从怀里掏出一个绸子负担儿,打开里面的几层绵纸,显露一只五彩灿艳的“钟馗嫁妹”烟壶, 送到少山面前说:“三哥,您看这只如何?”少山把玩良久,登时喜形于色,说道:“哎呀!海王村那只就是这个形儿,可又比不上这只的色头好,瓷质高!翁先生,您看!”我接过来一看,壶高四寸,扁圆琵琶形,在纯洁如玉的质地上, 呈现出几朵彩云。云头是两鬼提灯前驱,后面两鬼,一擎破伞,一捧宝瓶;摆布两鬼,一担琴剑册本,一挽蹇驴执策,两头蜂拥着一只白耳尖的乌黑驴儿,上面乘坐着朱袍判帽、簪花撒扇的钟馗;再后面是一鬼推车,车落帷而不露钟妹,工笔重彩,灿艳之中,格调文雅。翻过来再看款识,确是康熙。我慎重地把烟壶交与少山,少山抚摸展玩,爱不释手。这时,砚芳才浅笑着说:“三哥,亏您没花四百八买那一只,那只是假的!这才是真的哪!”少山惊诧,问其所以。砚芳说道:“这只康熙五彩钟馗嫁妹壶,是麻花胡同继家老三爷在道光年得自上赏的,传到继三爷,已然三辈了。光绪末年,老爷(爷字重读,指杨小楼)在继家唱堂会,少继三爷烦老爷演了《晋阳宫》、《八大锤》双出,过意不去,把这只烟壶送与老爷。老爷归天那天,我本想把它殉葬,老太太(指杨小楼妻)告诉我,老爷生前特地提到这只烟壶,给砚芳留着,做为念心儿(即留念品)。我总怕磕了碰了,从不带出来。我前天听您说海王村那只四百八,心想定是仿作儿——假的。您既然为排《钟馗传》而着这只壶儿,宝剑送与勇士,我这只壶儿正应归您!”少山寂然,站起身来, 高高抱拳, 连称“多谢”,转而向我说:“好兆头!《钟馗传》贴出来准得红!想什么有什么。”不只从这些细节上,看出金少山排《钟馗传》的诚意,就是在我们研究脚本的过程中,也深深地认识到他忠于艺术的匠心。第一个问题是钟馗的脸谱。在这出戏里,钟馗因改变容貌而变形,脸谱就不克不及持之以恒地用《嫁妹》的谱式。“五鬼闹判”以前,钟馗不紥膀子,不楦胸脯,不垫屁股,伟岸规矩,文皮武骨,还要带些书卷气。五鬼闹判之后,钟馗因患疟疾而变形,才能紥膀子、楦胸脯、垫屁股,脸谱更当随之而异。前后连贯演来,必需在剧中垫写两场,为改画脸谱预备时间,可是又要顾及剧情,不克不及瘟散。少山很有把握地说:“脸谱我早就想好了,有两场垫头,足够我赶场的功夫。”他说:“五鬼闹判以前,我用干红揉脸,画细眼窝,细眉子,窄鼻窝。五鬼闹判当前,在干红上画白填黑,句出耸纹,再用红油填实了脑门儿,不就是《嫁妹》的谱式吗?”我很是赞同他火速的艺术构想才能,他却哈哈大笑说:“这不是能耐!这是我赶场赶出来的见识。在上海的时候,有一天陪庆奎大哥唱《斩子》,我进门晚了,场上为我垫了个杨宗保的小吊场,同业都围着看我怎样赶脸儿,我先勒头,穿胖袄,换彩裤,登靴,接着就紥靠,挎刀,戴紥巾盔,挂髯口,虽然麻利,场上已起快发点、吃紧风,该焦赞站门儿了。管事的说:莫非你这个焦赞净脸上场?我声也不响,叫跟包的拿过烟子(画脸谱用的黑色锅烟子)来,抓了一把,往脸上一揉,把眼窝、眉子、鼻窝的部位重重地抹几下,迎着锣鼓,上场站门,台底下还给我来个碰头好儿。比及把太君搀上来,四击头掩门,学舌不肖都交接过去,六郎太君对唱,没焦赞的事儿了。我才掉过甚去,跟包的给我举着镜子,我用白笔黑笔在揉黑的脸上把焦赞的谱式勾勒划一。找个节骨眼儿,不搅老生老旦,才掉过脸来,台底下看我变了相儿,又给我喊了个好儿。您想,《斩子》的老生老旦对唱不外几分钟,我就把焦赞的脸儿画齐了,况且在后场改画钟馗,时间更格式了。”第二个是扮相问题。《嫁妹》均宗常例,勿庸置议。“五鬼闹判”以前,我在写脚本时已然设想钟馗为红脸,黑满,内衬软青褶子,外穿宝蓝褶子,戴素蓝学士巾。这个设法,我曾与其时擅画钟馗的首席人物画家徐燕荪互换过看法。那是在各报刊登了我为金少山编写《钟馗传》的动静当前,有一天在长安戏院看戏,碰到了徐燕荪。他热情地等候这出戏早早表演,而且很是关怀前半部钟馗的扮相。我谈出了设想邹议,他很同意红脸蓝衫,既表示了钟馗的性格,又凸起了襕衫士子的身份,只是对于蓝色的学士巾,认为略高了些,但他也不附和金少山的斗大头颅循例地戴一顶高方巾。我将这个问题说与少山,他认为不难处理。他说:“上海有个专做新盔头的徐大个儿, 心灵手巧,等我打个电报,把他请来,这顶巾子如何出新,他有法子。同时叫他给我制一顶镶纱的倒缨盔,嫁妹头场戴,免得繁重;一顶判儿盔,嫁妹后场戴,换换形式。”第三个是脚本问题。少山看了全剧,提出一个要求, 一个疑问。要求是:加上钟馗的母亲,请李多奎担任这个脚色,能够在“别家”那场对唱两段。“五鬼闹判”当前再加写一场“钟母望子”, 请多爷唱段“二黄导、碰、原(板)”,为钟馗改脸垫场。他的要求,很有见识,我完全同意。疑问是:钟馗碰身后,有一场见阎王,阎王为花脸饰演,二花同场,有些象《铡判官》,不新颖了。我给他注释说:“这出戏的阎王,是按丑角写的。丑扮阎王,还得能唱几句,预备请马三爷(马富禄)担任。”少山听了,似乎出于不测,连挑大拇指说:“仍是翁先生!还得说是翁先生!亏您想得出!丑扮阎王,马三爷演,不单新颖,并且有菜(即有俏头的意义)!”继而他又皱着眉说:“丑扮阎王,怕人家说我们造魔吧?”我又注释道:“有根有据。梆子的《胡迪骂阎》,保守就是丑扮阎王,可是归花脸演。晚年元元红唱胡迪,冯黑灯配演阎王。近年果子红唱胡迪,狮子黑配演阎王。扮相都是勾半截水白脸,笑眼笑眉,不挂髯口,在嘴巴上画出向上翘的小胡子,白蓬头,倒戴乌纱帽,穿妃色女蟒,肩头斜背玉带,拿牙笏,赤脚穿靴子。最初胡迪把他骂急了,跺三脚,抬腿扔靴,显露赤脚,扛靴单腿走蹍步,诙谐好笑,为全剧减色不少。我想,马三爷来这个脚色,有像儿能使,有嗓子能唱,使观众换换胃口。就怕马三爷不走这个路子,由于我是外行啊。”少山笑着说:“您又客套。您是外行?谁是内行?昔时我们老爷子(金秀山)就是翠峰庵票友身世,能说他白叟家是外行吗?我们这行,向理不向人,只需您说得对,不消说马三爷,我金三爷也得听您的!”于是我从马富禄的丑阎王派起,派定了全剧的脚色:李多奎的钟母,姜妙香演杜平,马富禄演阎王,张蝶芬演钟妹,扎金奎演老僧人,杨春龙演大鬼,高德仲演驴夫鬼。此日刚好孙焕如在座,金少山命孙焕如记下来,并通知管事韩鑫福(韩二刀之子)、李德奎(娄振奎、于金奎之师)约期撒单头(即各副角的单词),写提纲,预备排戏。

  我把《钟馗传》脚本带回,增写了钟母这小我物,改写了两三场戏,下笔如出夙构。欣快之余想到少山极欲排练的热情,促使我拿出四十元钱,封了个红纸包,到永康胡同某某某家,借苞苴打通关节,打点《钟馗传》新剧表演证。钱能通神!不到三天,准演证送到我手,我连同改好的脚本,交与少山。少山迫不及待地看了一遍脚本,在对劲于脚本改写的表情中,透显露对劲于本人建议的自得之色。孙焕如却拿着准演证凝望许久,如有所思。当少山要和我筹议其它问题时,孙焕如插言说:“三爷,翁先生把这出戏的准演证都办下来了。”少山下认识地说了句:“够伴侣!”仍是看着脚本。焕如说:“可是翁先生垫了钱啦!”我赶紧摇头称否,少山这才放下脚本,一本正派地说:“这岁首,愈是公务愈得花钱。您甭客套,哪有编戏还带垫钱的?”焕如也说:“您垫了几十?明天华乐卡子上给您出一笔。”我坚定闭口不谈,少山爽快地说:“不谈这个了。我和翁先生还筹议此外事。”说着,向焕如眨眨眼睛,焕如豁然点头。

  这一天,他又提到末场的技巧问题。他说:“末场杜平等人封为五路财神,钟馗恭喜,是个团聚的吉利扣子,我得有点绝的,才能压得住。”我指着脚本说:“脚本上放置了满台的灯彩,五个财神车子,钟馗耍牙笏,庭院子里下蝠儿。”他说:“这都好,不外,我在这场里牙笏不克不及耍得太多,一来压不外前场嫁妹,二来末场也不宜太絮烦。我想灯彩要分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五色,代表五路财神车子,要做得显花火爆,什么翡翠、金银、珠宝,要包罗万象。推车的童儿,不要按老路子戴回回帽,要做五顶金角翅加小额子,五副小号的财神脸儿,上场先走四合如意加十字靠,引上五路财神,登高台,唱上板[点将唇],借用财路辐辏的炉子。我上来,舞几招牙笏,来个朝天镫,要下好儿来就齐了。可是还不克不及完,我要做个彩牙笏,牙笏是空的,里面装上绷簧,藏着五根钢丝,每根上有一只朱红蝠儿。我搬完朝天镫,排场换高调门的奉锣,起快抽头,我走四门斗,翻一个身,按一下绷簧,出一个蝠儿;再翻一个身,按一下绷簧,再出一个蝠儿;四门斗四个犄角四翻身,出四个蝠儿。最初四击头,傍边一亮,按绷簧,出最大的阿谁蝠儿,钢丝颤着,蝠儿动着,趁势开大撕边,我耍动出齐了蝠儿的牙笏,叫台底下看着是满天飞蝠儿。趁这个当口子,捡场师傅卖一把过桥、月亮门的火彩儿,我在火彩中登上椅子,高举牙笏,把最大的那只蝠儿单出头地亮出来,不消庭院子里再下蝠儿, 包管能看出蝠自天来!您说成吗?”他这一套技巧布局,比我设想的又升华了一大步,我忍不住心花怒放,拍手同意。

  我被少山这股子艺术创作的热情所打动,每时每刻都想着《钟馗传》的排练问题。偏巧这时,宋德珠的“颖光社”受东北之聘,旅行表演,援例我须同业。而黄玉华的母亲(黄竹君)又催请我为玉华继续编写新剧,赴了两次黄家之宴,商定一月之后,脚本写成,剧名定为《北观音》,取材于元代别史,是一出宫闱悲剧。我既恋恋于《钟馗传》之排练,又眷眷于《北观音》之写作,兼顾无术,只得用了两天时间,商之德珠,留京不可,请周和桐带队前去东北,唇焦舌敝,德珠勉强首肯。两事延宕,逾一周末去金家,少山遣人来请者再。他认为有什么失礼之处,相见之下,问长问短。经我申明缘由,少山歉然地说:“为我,叫德珠晦气落索性了。可是德珠此次去东北,不排什么新戏,您不跟去也成。我开排《钟馗传》可离不开您哪!”说罢,他拿出两封电报根柢,一封上是请上海做盔头的徐大个儿到北京来筹议“钟馗巾”的样式和彩色牙笏的尺寸;一封是请上海漆器店老板阿六来北京,按少山的身段做一套膀扎子楦胸脯的藤瓤子。少山说他很久不演扎膀子的戏了,没置这套工具。一般扎膀子,都用后台的胖袄,既不卫生,又显笨重。他想用藤子做一套,清新,简便。他的这些设法,深获我心。

  按例,晚上五时,少山叫他的家丁喜来给我雇车,送我回家。这一天,他留我同去遛个早弯儿,听听鸟把式给他养的红子能叫几个音儿。我们在六点多钟去窑台走了一遭,他那红子公然能叫七、八个音儿了。在回来的路上,畅谈养鸟之趣。七点钟,孙焕如来了,喜来已给我雇好了车,我慌忙告辞。焕如递给我一个红纸包儿,说道:“这是金三爷的一点小意义,请您赏光笑纳。”我惊诧摸了摸, 包里约有三、四百元,心里登时大白--我一周爽约,他们误会及此。我把红包儿放在桌上,慎重地说:“您这是送我的润笔费呀!按例,我给程四爷(程砚秋)编戏,不辞笔润;给学生们编戏,另取包银;就是给戏校编戏,也拿加钱……”少山插言道:“对嘛!您为我们唱戏的置二亩地, 这点润笔之资还不是该当的吗?”我接着说:“可是此次给您编戏, 我决不收这个。说实话, 我唱过花脸,最爱花脸,您的花脸艺术,使我五体投地,我愿和你结个金石之交,也不必口盟换帖,相互热诚相见。往后,我编您演,戏多着哩!”少山爽直地说:“说一不二!不外此次您可得赏光。”我说:“既然兄弟订交,哪有弟兄之间还过这个的?您必然要叫我收下,那就是您不愿赏光了。”说着,我慌忙一揖,向外就走。焕如拿起红包儿,抢步追送。远远听见少山对焕如说:“翁先生实意和我交伴侣,我们别再俗而又俗了。”

  从此,我与少山之间,相互又是一番表情。前往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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